
抗战胜利那年山东潍县的百姓很难想象: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、张口闭口军纪国运的“夏司令”,若干年后会在台北郊区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里,为孩子们的学费发愁到彻夜无眠。 更难想象的是,这个晚年连一包故乡黄土都要托人辗转带回的老人168配资,当年曾在淞沪战场挥泪通电全国、誓与日寇死战到底;而在山东,他又是真真切切让老百姓咬牙切齿的“夏阎王”。
同一个人两副面孔一生完全两个方向的轨迹。 夏楚中,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爱不起来、恨不明白,却又不能绕开的近代军人样本。
一双草鞋走出的黄埔一期
夏楚中出身湖南桃江地道的寒门子弟。少年时,他每天踩着一双草鞋,在山路间往返三十里去求学,风雨里打着油纸伞,书本用破布包着揣在怀里。后来考入工业学校,在汉阳兵工厂当技术员,本来可以一辈子做个安分守己的工科人,吃一碗不富贵但稳定的饭。
改变他命运的是一张薄薄的招生简章——黄埔军校招生。 这一纸公告,把他从机床边、图纸堆里拽进了那个时代最汹涌的漩涡。
黄埔一期毕业后他从小小排长干起,跟着部队东征北伐。攻打南昌时,他右臂中弹,血流不止,伤疤后来成了他最爱摆出来说的“勋章”。蒋介石特意拨了慰问金,这点小恩小惠,在夏楚中心里却成了“天大的人情”——从那一刻起,他认准了自己该往哪条路上攀附。
靠本事也靠“眼力”往上爬
在军中夏楚中不是那种只会莽打的猛将,他有另一种本事——察言观色、顺势投机。
他看出叶剑英对蒋介石不满,二话不说先去“告状”;不久,同僚暗中想投奔顾祝同,他又抢先一步向陈诚通风报信。 一次又一次,他踩着别人的前途往上爬,从补充团团长到旅长,一路钻进陈诚“土木系”的核心圈层。
从结果看,他赌对了不少次;从道理看,这条路终究要记帐——只是账什么时候算、怎么算而已。
淞沪战火中另一面的夏楚中
全面抗战爆发淞沪会战打响。 这是夏楚中一生最耀眼的一幕。
他率98师死守月浦宝山一带,在罗店一线炮火连天,他在战壕里当面喝斥后退者:“退一步军法从事!” 他派出一个营死守宝山——那就是姚子青营。他们孤军坚守七天七夜,最后全员殉国。战后,夏楚中在战壕里哭得泣不成声,对外通电:宝山虽失,精神长存。
那一仗夏部击毙大量日军,还打死了淞沪战场上日军阵亡级别最高的陆军指挥官之一。夏楚中因此获勋,官升79军军长。 在后来的几次长沙大会战中,他又依托湘中山地设伏,自己把指挥所压到前线附近,炮弹削断旗杆,人却不肯撤。部队军纪严整、秋毫无犯,“常胜将军”的名号就在那时传开。
如果只看抗战这段履历,他无愧于“铁骨铮铮”的八个字,打出了国民党军队少有的硬气与尊严。 可惜,人的性格就像一枚硬币——有一面被战火照亮,还有一面隐藏在阴影里,等着环境把它彻底翻出来。
抗战之后权力与欲望一起发酵
胜利的欢呼声还没散尽,旧军阀旧官僚的习气就开始抬头。 夏楚中官运亨通,升任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,军衔显赫,风光无两。 随后,被调任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,兼青岛防守司令,地盘转到山东。
舞台换成山东后他的另一面,被彻底放大了。
临朐战役中蒋介石下了死命令,要他火速驰援李弥部队。夏楚中却以“泥泞难行、补给困难”为由带兵后撤,眼睁睁看着李弥部伤亡惨重,几近全军覆没。 部下周开成师已经弹尽粮绝,不断发报求援,他丝毫不管不问,不派兵、不送粮,让前线自己去崩溃。
同一双手当年握枪对着日寇,此时却把自己的同袍丢在火坑里。
他在潍县干的那些事更是让老百姓恨到骨头里:
救济灾民的粮款被他私自在账上动了手脚; 兵员虚报,军饷冒领,短短几个月,他的私产飙升到骇人听闻的地步; 日伪留下的资产,被他视作自家仓库,能拿走的尽量拿走; 潍县首富的孙女因长得漂亮,被他看上,竟派卫兵强行掳进军营施暴; 有下属看不下去,劝他收手,他反手就以“扰乱军心”为名关禁闭。
营房里部属背地里叫他“夏阎王”。 罗启疆,本就身体不好,被他压榨到心力交瘁,最后活活忙死。 这时候再回头看当年那个在雨里打着油纸伞赶路的穷学生,谁还能把两个人拼在一起?
抗战时的功是真功山东时的恶,也是血淋淋的恶。 矛盾并存,不是史书的夸饰,而是人性最真实的撕裂。
小蒋打老虎”:一只现成的替罪羊
夏楚中的垮台既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,也是旧政权内斗的必然。
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军队腐败成风,军纪涣散,引起各方不满。小蒋来到山东,为了立威、也为了给自己树“清廉整军”的形象,开始搞所谓“打老虎”运动。 夏楚中是陈诚“土木系”在山东的代表,又在临朐战役里玩了“装聋作哑”,军功军纪双双出问题,自然成了最合适的“典型”。
小蒋先是私下召集当地士绅,全面收集夏楚中的劣迹——克扣救济粮、霸占资产、草菅人命,一条条摆出来。 材料一上去,蒋介石很快批示:革职查办。
与他素来不和的山东土皇帝”王耀武,表面上摆下酒宴为他饯行,杯酒交错,嘴里说的是“无奈”“遗憾”,心里却早已偷笑: “终于有人替我出这一口气。”
从某个角度看这也是旧军阀政治的恶性循环: 上层拿“整风”“反腐”当工具,借机清洗异己; 下面的人,既是加害者,也是被权力游戏随时抛弃的棋子。
残余体制里的“光鲜虚职”
如果说夏楚中还有一点幸运,那就是陈诚还记得当年在土木系一起打拼的情分,暗中帮他运作。结果是: 罪名不深挖,刑罚不落实,只是简单免职。 人保住了,但前途至此断绝。
南京危急之时他匆忙带着妻子和九个孩子逃到香港,后来又漂到台湾。 在台湾,他被安插了一个听起来很体面的官职——东部防卫司令。名义上是手握兵权的要职,实则不过是对战败将领的安抚:辖区地处偏远,只有几个兵力单薄、装备陈旧的新编团,连像样训练都谈不上。
夏楚中自己也明白再不可能翻身了。 没多久,他主动申请改任“中将高参”——这头衔好听,却不要求你真正上班。 每个月那点固定薪水,连一家人基本的吃穿都够呛。
台北郊区的眷村里夏家十一口人挤进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,屋里摆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。 孩子们有的睡床,有的轮流睡地板,身子一翻就撞到墙。 妻子李建平五十多岁了,为了替孩子们争一条读书的路,硬是远赴加拿大,去给人家做保姆——曾经的“军官太太”,在异国他乡拿抹布擦地板。
这一幕和当年潍县被扣救济粮的灾民比起来,有一种诡异的对照: 他曾冷眼看别人穷到没饭吃; 老天兜兜转转,让他自己也尝一尝为口饭挣扎的滋味。
一包黄土晚年的惩罚不在法庭上
真正折磨夏楚中的并不是贫穷,而是回不去的土地。
1980年前后他托人千方百计,让长子偷偷回了一趟桃江老家。 长子回来时,带回的不是贵重礼物,只是一包用布包起来的家乡泥土。
七十六岁的夏楚中用一双已经颤抖得端不住碗的手,接过那包泥土,把脸深深埋进去——那一刻,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有止不住的老泪。
他把那包泥土装进了一个铁皮罐,每晚放在床头。 那不是普通的泥土,而是他少年时踩着草鞋奔走求学的山路,是父老乡亲的音容,是他再也走不回去的那条路。
这就是历史给他的最终裁决: 既不枪毙,也不大监服刑,而是让他活着看清自己,把曾经被他当作筹码的“故乡”“战功”“名誉”,一点点变成无法补救的遗憾。
从夏楚中身上,我们究竟该记住什么?
有人说他是抗战名将,应被记住的是淞沪血战、长沙伏击; 也有人说,他是山东“夏阎王”,只配被记录在贪腐污吏的黑名单里。
其实把他往任何一边极端归类,都是逃避。
他身上有一代旧军人最硬的一块骨头——对外侮的凶狠,对战场的拼命; 也有旧政权最烂的一块肉——对同胞的冷漠,对权力的贪婪和滥用。
这一人一生就是中国那段黑云压城的历史的缩影: 在民族存亡关头,有人能举枪向外; 一旦取得胜利,有人又转身向内挥刀,砍向的是自己的同胞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是 一个社会,如果只靠个人良心来约束权力,而没有制度和人民监督,即便曾经有过再辉煌的抗战功绩,也挡不住腐败与堕落反噬自身。 个人的善恶,如果不放进更大的制度土壤里,不仅会走样,还会酿成苦果。
今天我们回看夏楚中不是为了替谁翻案,也不是为了简单咒骂,而是为了看清一个朴素道理: 打江山要靠流血牺牲,守江山则要靠公平正义。 失去后者,再多战功也会灰飞烟灭。
当年他可以在淞沪战壕里喊“宝山虽陷,精神永存”, 但在潍县灾民饿得骨瘦如柴时,他却让自己的私产暴涨。 这不是命运捉弄他,而是他亲手选择了后来那间台北眷村的小屋—— 一个曾经的“常胜将军”,最终被自己败给了自己。
历史对个人最严厉的惩罚,往往不是公审和枪声168配资,而是在漫长的晚年,让他天天与那一罐黄土相对,清楚地知道: 这片土地,不再接纳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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