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遥远的“塞外江南”
□ 陈卫新
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伊犁州,因为伊犁产马。伊犁的马曾被称为“天马”,想到天马便自然想起“弼马温”,如此便充满了奇幻色彩。到达伊宁,已经是下午6点,这个时间对于伊宁来说正是下午,9点后才是晚上。于是,先去六角城转了一转,看了手风琴博物馆与几个文化空间。印象深刻的是在白杨林中的一处阔大院落里,坐在树阴中吃了一杯原味的冰淇淋。两个维族青年坐在我对面的另一桌聊天,一瞬间,似乎有了一点快速融入当地市民生活的场景感。
伊宁旧称宁远,为伊犁九城之一。汉朝中央政府曾设西域都护府。可惜,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一本类似《大唐西域记》的书随行。在新疆,不吃新疆的美食是很难想象的。晚上,吃了一种面肠与伊犁河的鱼,还点了一种叫夹沙的面食,味道一般,但是玫瑰花茶终究是温暖热烈的,让人觉得这座城市充满了音乐与舞蹈的气息。
展开剩余80%第二天,开车去被称为“西域净海”的赛里木湖。早春的湛蓝,带着寒意。湖边的游客非常少,只有20多人。人站在辽阔的湖边,如同战争结束后产生的无论胜负的挫折感受。湖面上依旧结着厚厚的冰,几只黑色的鹰在远山与近山之间飞来飞去。在靠近岸线的地方,许多冰块挤压碰撞在一起,有的甚至搭成了冰穴,高耸着,连成一片,挡住了湖面。在阳光的照射下,这些巨大的高举着的冰块呈现出浅蓝的颜色,反射的光芒让人心动,如同观看一部在色彩上追求极致的电影。这就是传说中的“蓝冰”吧。
在赛里木湖边的漫滩上,我捡了两块石头,想带回去做砚台。一片大一点,呈方形,大约12厘米,在一面的下角部分隐约有一枝梅花凸起,虬然侧出,又隐没于黑夜,也许,成砚可称之为“寻梅”。另一片小,是一种自然形态,石面中间恰好有一弯月亮似的凹槽,又像是一匹白马踏过留下的足痕,或可称为“山月”。在赛里木湖边,骑一匹白马,在月光下踏雪寻梅不算是一种矫情吧。王洛宾是此地人,他在他的一首歌里唱“在那金色的沙滩上洒着银色的月光”,无非也是此意。
伊犁河谷的气候是多变的,一天当中都可能有数次晴天与雨雪的反转出现。有一天早晨,刚起床,天就开始下雨。车子开不快,路边的景物变得模糊。路的一侧,雨水与雪水融化的溪流汇聚在一起,带着泥浆汹涌而去。从车窗玻璃看出去,沿路的风光每一帧都如同一幅油画作品。中午,车子经停那拉提镇。知道这个名字,并不是因为它的美,而是一首传唱度很高的歌曲。歌叫什么名字,一下子想不出了,只记得唱词里有“嫁到了那拉提”。那拉提是一个平常的小镇,路边散乱地停着一排车。我们走进一个小面馆吃水饺,蒲公英与羊肉馅的,很独特,带着一种轻巧的、快要飞脱出去的酸味。
河谷草原的空气是冷的,色调也是。高处的积雪依然很厚,低处的雪已经开始融化,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沟壑里留下一片一片或者一条一条的白色。这些白色色块的边缘,因为雪薄,透出一部分泥土的颜色,潮湿的,甚至有些近于暗沉的灰。这样的灰色与去年的枯草、早发的青草混合在一起,加上枯枝的橡树林与成片的雪杉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空间魅力。由上而下,由远至近。远处的雪山不用说,那种远不仅是遥远的远,而且是一种巨大的远,是“想你时就在眼前”的远。一弯饱满的弧线,有交响乐带来的合谐与力度,浑厚,华滋,低沉,并充满了圣洁的光芒。偶尔有背光泛起,山便有了剪影的反差。近处的山体一律是浑然成块,之前尚未完全消融的雪成了点缀其间的时光秘语,突兀在坡上的常常是眼前几棵夏橡或者沙柳。同行的朋友说,此刻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。是啊,生活之中最为迫切的永远不是理想或者诗意,而是一杯有把握的温暖茶水。
我们从夏季的漂流栈道一路往南,去寻一杯热茶。木栈道因为失修,好几处都已经塌陷。野生的滩柳很密,间隙露出涌动的溪水,几块漂来的枯木横在水中,溪水于此围绕旋转冲向更低的地方。几只野鸭也顺着溪流一路往前,夏季的时候,它们可能就游到伊犁河的大河湾里了。幸好,在路的尽头,竟然真的有一家提供咖啡与茶的书吧,炉火与书籍是其间最具体的幸福。
冒雪开上了盘龙谷道。幸亏司机是当地人,有着丰富的经验。山道两侧,积雪厚度还有30厘米左右,道路上的雪已经清除了,因为有雪在融化,所以还是有路面结冰的情况。没有其他游客,整个山谷都是安静的,真的是静,只能听到雪珠打在玻璃上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所见的一切成了“安静”这个词语本身,但又涌动着一种遥远的触碰。中国古诗里有许多“化静为动”的手法,静态的景物常常可以赋予生命精神,富有动感与活力。此刻,忽想起杜甫《登岳阳楼》的一句诗: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。”眼前的山谷气势开阔,可同“乾坤日夜”之意。空间与时间一时相应,此时此地,彼时彼刻,动静相依。雪还在不停地落下来,谷地中间,一处低洼的地方,有几间白色的帐房。雪地中,牧民的牛羊在木制的围挡里,密密麻麻地站立着,形成了一个反差巨大的、安静而又极其伤感的黑色圆点。
离开前的一天,我们去了因为先前下雨没有去的杏花沟,算是“塞外江南”的见证。杏花的花期很短,村里的人似乎都特别在意这段时间的生意,我们来的时间应该说是恰逢其时。山谷里野生的杏树生长得毫无规律,有的长成一片,连绵不断,有的只是一株或是两株,满不在乎地站在一处高地上,左右顾盼。山下的市集里游客很多,阳光明媚中的歌舞更具有忧伤与浪漫平行发展的痕迹。人似乎总是要把忧伤与浪漫结合在一起,才能接受忧伤,他们看悲剧电影,聊旁人的爱情,远远地看山坡上一头独行的牛孤自在吃草。
伊犁河就在所住酒店不远的地方,傍晚的时候,与一位朋友相约去寻。从一处野道深入过去,是一大片荒草芦苇滩,正不知所措的时候,遇到一位手提木杖的维族大爷。大爷不太会讲汉语,听了半天加上手势沟通,才知道我们走反了方向,是要过一个铁门再往右走。可见,人类沟通是重要的,无论语言还是思想。伊犁河边的水很大,加上中间的沙洲,目测宽度近200米。野鸭、水鸡、芦苇、飞鸟,一切如同江南,只是水的色调不同,这里的水是深色的,带有灰度的湛蓝色的水。水流湍急,流水的声音很响,带着“沙沙”的和音。在一处河道较窄的地方,我试录了一段声音。水流开始是轻盈、跳跃的,然后又舒展、开阔地远去了,如同它从高山跃下融入人间的命运。
总之,西域之美,在于让人感觉到了“存在的自然”,这种存在感,不止于让人觉得人的渺小,更是让这种渺小变得从容且存在。就像临别时买的一块新出炉的热腾腾的薄馕,别有风味,松软炒股平台配资,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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